海釣船停在苗栗竹南外海的白色巨塔下,釣客手裡的鐵板剛沉底,竿頭立刻傳來猛烈頓點。紅甘、黑格與石斑接連出水,甲板上笑聲不斷;岸上的能源開發商與公關團隊順勢遞上新聞稿,將畫面定格為「綠能與漁業共生」的雙贏範本,甚至衍生出一種荒謬的倡議:既然風機底下魚這麼多,何不在臺灣海峽插滿風機來復育海洋?

這種「眼見為憑」的爆釣狂歡,是典型的生存者偏差。把魚群聚集等同於生態繁榮,就像在砍光原始森林的空地上蓋一座大型購物中心,看到週末美食街擠滿啃炸雞的人潮,就宣稱這棟水泥建築成功復育了當地的自然物種。

拆解集魚黑話:人工魚礁與禁漁紅利的物理魔術

風機底座確實有魚,但這根源於物理結構的強行介入,與「生態變好」毫無關聯。

離岸風場之所以能成為海釣熱點,底層邏輯只有兩個:人工集魚裝置(FAD)效應與實質禁漁保護。當直徑數公尺的單樁(Monopile)或導管架(Jacket)打入海床,水下硬質表面迅速長滿藤壺、牡蠣與藻類,吸引小魚覓食,進而引來高階掠食魚種。這在海洋工程裡叫做「聚魚」,不叫「產魚」。它只是像磁鐵一樣,把周邊廣大海域原本分散的生物量吸納到幾根鋼柱旁,方便人類集中收割。

更關鍵的變數在於限制捕撈。為了保護海底電纜與航行安全,風場範圍內全面禁止底拖網與大型商業漁船作業。沒有了底拖網日以繼夜地刮地皮,任何一片海域都能在三年內恢復生機。釣客在風機下體驗到的豐收,本質上是「禁止大型漁網濫捕」帶來的制度紅利,風機只是剛好站在那裡的鋼鐵界碑,卻順勢貪天之功,把禁漁的成果包裝成風電設備的生態恩賜。

隱蔽的生態斷代:泥底質覆寫與低頻聲學篩選

拿掉公關濾鏡,水下正在發生一場殘酷的棲地置換與感官驅逐。

臺灣海峽西岸從苗栗、彰化到雲林外海,數萬年來的自然基線是廣袤的亞潮帶泥沙質軟底海床。這套系統孕育的是比目魚、鰨沙(龍舌魚)、狗母魚、蝦蟹以及無數穴居無脊椎動物。當上百支巨型鋼樁連同防淘刷的大量拋石(Scour Protection)砸向海床,原本的軟底質棲地被直接砸碎並永久硬化。原生沙泥底棲生物被迫退場,取而代之的是適應岩礁環境的物種。這根本是外來硬質結構對本土海洋地景的強行覆寫,把草原硬生生改造成水泥叢林,再來慶祝裡面的麻雀與老鼠變多了。

另一道看不見的牆,是運轉期永不歇止的物理干擾:

  1. 500 Hz 以下的結構傳導低頻噪聲:風機葉片切風與機艙齒輪箱運轉的機械能,會順著鋼管樁直接導入水體與海床,形成持續性的低頻震動與質點運動(Particle Motion)。臺灣海洋大學與臺大團隊針對苗栗「海洋風電(Formosa 1)」的被動聲學監測早已證實,這類噪音會直接壓抑石首魚科(如白姑魚、黃魚、黑䱛)的求偶合唱頻率與聲功率。靠聲音找對象的魚種,在風場裡形同失聰與失語。
  2. 海底電纜的電磁場(EMF)屏障:串聯風機的陣列電纜與高壓輸出電纜,通電後會在海床表面形成局部電磁場,直接干擾鯊魚、鰩魚等軟骨魚綱與底棲洄游魚類的電感應導航系統,迫使牠們改變遷徙路線。

留下來讓釣客拉得過癮的,全是對低頻噪音麻痺、不依賴精細聲學溝通、且偏好硬質掩體的「神經大條」岩礁魚種。風機就像一道隱形的生物篩選閘門,把敏感的原生物種洗出去,把耐受度高的特定魚種留住。生物多樣性的「質」早已被扭曲,只剩下單一化的數量假象。

科學坐標:聚魚與增產的界線

歐洲北海擁有超過二十年的離岸風場營運數據,比利時、德國與荷蘭的海洋研究所早就對這種「爆釣假象」給出定論。

研究顯示,風機周邊的生物量增加,超過八成屬於「空間重分配(Spatial Redistribution)」,而非整體海域的「淨生產力提升(Net Production)」。換句話說,海裡的魚並沒有因為插了風機就生得比較多,牠們只是搬到了鋼柱旁邊住;甚至因為魚群過度集中於已知座標,一旦開放娛樂漁船或特定漁法進入,反而會加速局部族群被精準掏空。

同時,水下基礎切割洋流產生的微型尾流(Wake Effect),會改變局部浮游生物與底質沉積物的分佈;葉片轉動的風阻與水下結構阻水,在百支風機陣列的疊加下,更會削減底層水體的交換率。這些慢性的水動力改變,從來不會出現在海釣船滿載而歸的短影音裡。

能源代價的誠實邊界

人類需要電力,臺灣的半導體產線與民生空調更需要綠電憑證,離岸風電有其不得不為的戰略價值。

在高度開發的現代社會,沒有任何一種能源是零環境代價的。為了減碳與能源轉型,我們選擇犧牲一部分西部海域的原生泥沙棲地,換取數十億度的再生能源,這是一筆可以擺在檯面上算總帳的工程交換。

真正令人反胃的,是既要開發海洋,又要立生態牌坊的廉價矯情。把工業設施造成的「棲地硬化」與「物種過濾」包裝成生態復育,甚至鼓吹「為了讓魚變多所以要插更多風機」,這已經脫離了科學討論,純屬指鹿為馬的認知作戰。

結語

風機底下的魚群聚集,是海洋生物在棲地被砸碎、漁網被隔絕後的妥協求生,絕非大自然對鋼鐵巨獸的讚歌。承認綠能建設對原生生態的破壞與篩選,老實做好長期的聲學與底棲補償監測,才是面對海洋最起碼的工程誠實。

✦ 獨立報導 · 讀者支持 ✦

以實際行動支持獨立觀點,與我們一同走得更遠

每一篇條理清晰的分析、每一次不隨波逐流的觀察,背後都是對真實與品質的堅持。我們拒絕內容農場與演算法流量綁架,堅持自由獨立的客觀發聲。

維持高品質的原創寫作與獨立營運,需要持續的實質力量。您可以選擇一次性贊助或每月定期支持,透過 Google 安全結帳,與我們一同守護這份深刻與清醒。

由 Google 安全處理付款 · 可隨時於 Google 帳戶管理或取消